《長安十二時辰》讀后感

　　一天的24個小時，對于一個人來說，可以做哪些事情?我想大多數(shù)人的回答都是平淡的。所以，看到這本書的厚度和題目我很驚訝。換了個名詞，它也畢竟只是一天，怎么會有這么豐富的故事可寫?每個中國人都對文化古都西安有所耳聞，可換了個時空，它又會如何地引人遐思?所以當(dāng)打開第一頁，我就仿佛已化作一縷輕盈的魂魄，飄掠過長安城星羅棋布的108坊上空，屏住呼吸，去見證一場12個時辰內(nèi)注定驚心動魄的追逐。

　　故事的時針從巳正，也就是上午九點緩緩開始撥動，長安城西市外駝鈴聲早已難耐地響成一片。坊門緩緩開啟，一隊戴尖帽穿胡袍的商人，也順著人群涌入。他們冷冰冰的臉上沒有笑容，而他們帶來的不是換取財富的貨物，而是隱藏起來的獠牙。是的，這是來自北方草原的狼衛(wèi)，只是今日他們不再滿足于游牧，而是要給這天寶三載的上元節(jié)，帶來一些不一樣的禮物。

　　當(dāng)突厥人危險的獠牙正在黑暗中閃爍冷光時，我們的主角，張小敬，此時正在陰濕的死牢中置身于又一次夢魘。只是這次，除了荒漠孤城，只有他一人在尸山血海中守護龍旗。兇惡的敵人比鼙鼓聲來得更快，驚醒的他張大著獨眼，現(xiàn)實卻冰冷而諷刺，烽燧堡已化作囚牢，他曾至死守護的東西不久將用死亡回報他。豈知血淋淋地剝開一顆忠心，比讓一個將士埋骨沙場更加殘忍絕望?而更諷刺的是，這個死囚犯在此刻迎來一絲生機——這座要毀滅他的城市，又來尋求他的保護。

　　這絲生機不僅改變了張小敬的命運軌跡，也鑿刻出了這場故事開端的輪廓。接下來的12個時辰，不，也許僅僅要在日暮之前，他要制止所有狼衛(wèi)的陰謀，讓天子在這桂華流瓦的盛世之夜，在勤政務(wù)本樓安然無恙地觀看拔燈紅籌，與群臣酣然宴飲。

　　布景已搭好，接下來所有人物一一粉墨登場：李泌的道心在江湖之遠(yuǎn)和廟堂之高間徘徊，偏與執(zhí)有時只隔著一念;賀知章的深謀遠(yuǎn)慮卻只為太子安坐東宮，也不僅是東宮;姚汝能跟著張小敬橫沖直撞，他還想不通這人究竟有什么能耐;平康坊的歌舞升平繚繞著巨獸般的右相宅，那門前閥閱與脂粉香氣格格不入，卻比它們更長久;永王還馳騁在馬球場上，這里安放著他的孝心和幾年前的噩夢;元載緊皺眉頭從大理寺走出，隨即輕輕微笑起來，他在權(quán)謀著什么，也在美夢著什么;龍波在祆祠里嚼著一片薄荷葉，只待計劃的機關(guān)觸動，他將親手填滿這綿延十幾年的仇恨;而盛世的主人，唐玄宗和他的太真，還在殿堂之中脈脈相忘，比翼雙飛的誓詞已默念了百千遍。宮外即將拉開序幕的災(zāi)難似乎與他們無關(guān)，直到復(fù)仇者將刀尖指向腐朽的統(tǒng)治根基，我們才能看到，將盛世的表象剝離后是怎樣的千瘡百孔，以至于這個盛極一時的王朝幾年后現(xiàn)出頹勢，仿佛一個殘破的靶子，任誰都能釘上一箭。

　　此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角色，很多是記載在歷史上的真實人物，甚至是一筆帶過的小人物。而正是這些在歷史夾層蒙塵的名字，被作者用妙筆喚醒，用超然的想象力讓他們在這盤風(fēng)波詭譎的棋局上，織就一張權(quán)力與欲望交錯的網(wǎng)。

　　而其中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人物，當(dāng)然是張小敬。不僅因為他是主角，更因為這個角色塑造得實在富有爭議，他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矛盾。我們司空見慣各種英雄式的人物，仿佛橫空出世般降臨，救萬民于水火之中;不可否認(rèn)，長安十二時辰的故事，也不可免俗地出現(xiàn)了這些橋段。可若僅僅如此，我們對張小敬也只有崇拜;可我讀完后的感覺卻是心疼。

　　十年西域兵，九年不良帥。短短十個字足以概括他的盛年，前者是沙場之忠勇，后者是愛民之無私。可也正是這個為了朝廷和百姓出生入死的兵，因蒙冤而死的老戰(zhàn)友變成一頭發(fā)狂的孤狼，最終被他曾效忠的信仰鎖進囹圄。我不知道張小敬在獄中等死的時候有沒有后悔曾在西域拼死守護象征大唐威嚴(yán)的大纛——也許沒有。因為直到結(jié)局，我相信他會有憤怒，有不甘，有太多復(fù)雜的情緒噴薄而出，唯獨沒有后悔自己一直以來的選擇。就像他經(jīng)常說的那句話：“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fù)責(zé)。”一個誓愿守護長安百姓的人，為了讓人們把平凡的日子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下去，無論付出什么代價，使用什么手段，乃至犧牲自己，都是無怨無悔。

　　就像書中兩個互相呼應(yīng)的場景，張小敬和蕭規(guī)在西域烽燧堡裹旗跌落，以及結(jié)局部分兩人在長安城城墻上再次裹旗而落。第一次他們尚是生死之交的戰(zhàn)友，這個動作喻示拯救;而后一次，兩人已站在對立的立場，這個畫面意味著結(jié)束。蕭規(guī)因仇恨而扭曲，張小敬卻始終如一。也許他并不復(fù)雜，如李泌所說，是比誰都單純的一個人，所以才會堅定地一條道走到黑，哪怕路上荊棘叢生，哪怕路上千夫所指。也正是如此，他的選擇，才因沉重而可貴。

　　其實，我對張小敬的感受不是一成不變的。一開始，我和姚汝能一樣，認(rèn)為這狡黠兇惡的死囚犯會借著靖安司都尉的新頭銜逃走;這種看不透的猜疑，直到通過姚汝能對張小敬的道歉引起的一段推心置腹的對話，才瞬間融化成溫情脈脈的感動。當(dāng)時姚汝能心中百感交集，他無法理解集結(jié)于這個人身上的矛盾，冷酷的兇徒，仁愛的勇者，言出必踐的游俠。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長安城在張小敬眼中不等同于君王的威嚴(yán)和百官的權(quán)勢，它是一幅煙火蒸騰的畫卷，坊間巷尾生活著小沙彌、阿羅約、回鶻老人、太常薛樂工、舞娘李十二和瞎眼阿婆這樣的普通老百姓。因他們的存在，這畫卷才不是黑白無聲的;因他們的存在，張小敬才會感覺在長安怪物一般的密網(wǎng)束縛之下，自己也是活著的。這種對人間煙火的眷戀才是支撐他從開始走到結(jié)束的動力，無論是與攜帶猛火雷的狼衛(wèi)惡斗，還是在燈樓內(nèi)與蚍蜉周旋，甚至面對本應(yīng)是同陣營的官員的誤解和陷害，他都能在短暫的灰心失望后重振旗鼓，成為別人的光。因為心中這個信念太強大，強大到他可以無視身上的傷，心中的怨，赤手空拳為了百萬百姓的命運去與黑暗中的惡龍搏斗。

　　有趣的是，浩如煙海的歷史中關(guān)于張小敬其人的記載只有微妙的一句話，在馬嵬坡之變中，“騎士張小敬先射國忠落馬。”而對我來說，他已不止是史書中這一個微不足道的名字，而是守護大唐的騎士。關(guān)于他的印象太多，他是萬年縣曾經(jīng)的五尊閻羅，狠戾的手段令熊火幫這樣的黑勢力恨之入骨;他也曾是仁義果決的上司，盡管也迫于無奈出賣暗樁，仍選擇自斷一指負(fù)重前行;他是朝廷虧欠良多的老兵，在和戰(zhàn)友相依為命據(jù)守烽燧堡的邊塞歲月中，心中播下和兄弟們一起去看一眼長安的夢;而任職不良帥期間的捕盜經(jīng)歷，讓他深諳人性，同時又悲憫人性，這不但是一柄與敵人對抗的利刃，也是悲哀的來源……這樣一個人，外在太過剛硬，內(nèi)心又太過柔軟，怎能讓人不憐惜?

　　故事最后的結(jié)局十分耐人尋味。當(dāng)一切塵埃落定，華宴散場，英雄已蹉跎。張小敬登上樂游原，俯瞰長安城，這一放眼當(dāng)時世界絕無僅有、壯美恢弘之城。宮廷的黨爭，人心的善惡，都不曾在它身上留下絲毫痕跡，正如歷史的長河曾緩慢沖刷著一個個王朝從新生至衰朽的痕跡。即便是帝王，也無法與這只無形的手抗衡。故事在張小敬九年來第一滴淚中落下帷幕，我們無法揣測他那刻的心情，是震驚?是怨懟?是悲傷?還是深深的無力?天寶三載上元節(jié)二十四小時馳魂奪魄的混亂鬧劇雖已結(jié)束，但或許這只是為十一年后一場更大的動蕩埋下伏筆……

　　最后，我比較感興趣的是，作者選擇以長安城為地點來構(gòu)造這個故事。長安在歷史中的重要性自不必說，它雖是十三朝國都，卻唯獨與李唐王朝這史冊中濃墨重彩的一筆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一個王朝選擇了一個城市，一個城市也成就了一個王朝。除了山川河流帶來的眾星拱月般的氣勢，穩(wěn)定的社會環(huán)境、強大的經(jīng)濟軍事和外交也奠定了唐朝開放自信、雍容雄健的基調(diào)。國祚近三百年的唐朝，在開元天寶年間達(dá)到巔峰;“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則映射出西域各國乃至遠(yuǎn)及亞洲之外的眾國對唐朝的頂禮膜拜和無限神往。異族與中原的文化交融猶如百川入海，而海也因而更加深宏。

　　城中108坊是王權(quán)下秩序井然的體現(xiàn)，而坊間的街道曲巷中，有王侯貴族的香車玉輦，亦有商賈平民的辛勞奔波，更有宴飲題詩的文人仕宦，所謂“花萼樓前雨露新，長安城里太平人。”長安不僅是實在的物象，更是人們心中的精神寄托和夢中樂土，哪怕跨越千年依舊如此。它是一種盛大的回歸，遠(yuǎn)游的人思念它，失意的人憧憬它;盡管如此，它還是難逃衰亡的厄運。極盛的日光下也有陰影，自安史之亂作為分水嶺順著漁陽鼙鼓震碎了羽衣霓裳舞的飄逸，歷史的車輪無情前進，長安城已無力承載凋敝的寒冬，而之后繼任的帝王們，依舊無力改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xiàn)實，稻米流脂的富足盛世在藩鎮(zhèn)割據(jù)和宦黨專權(quán)中終成往昔。

　　長安城在歷史中幻滅，卻在記憶中得以永存。作者在后記中詳細(xì)解釋了選擇長安作為故事發(fā)生地點的原因，想必也是曾被這座永恒之城所折服。同時將故事時間點楔入天寶三載這看似平淡的一年，則有更深的用意。

　　而這本書帶給我的，并不只是感受了一個酣暢淋漓的故事，更多的是使我從現(xiàn)代世界中伸出一只穿越時光的手，去貼近幾千年前的唐朝，了解和瞻仰它，并通過作者在眾多真實歷史人物身上以絕妙想象構(gòu)造出的生動塑造，更有沖動去愛上歷史。我想，這就是文學(xué)藝術(shù)的魅力，千年前詩人們用浪漫情懷和千鈞之筆將長安獻給全世界，而現(xiàn)在讀過這本書，彼時的長安仿佛又撥開歲月厚重的簾幕回到了我面前。與這樣一個故事邂逅，與這樣一個長安城邂逅，讓熱血褪卻嚴(yán)冬的寒冷，也是一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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